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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維“境界說”與嚴羽“興趣說”之再比較

作者:未知

  摘    要: 就詩詞理論批評層面而言,王國維的“境界說”和嚴羽的“興趣說”,在強調詩歌創作要以人的內在情感為基礎、進行詩歌創作的詩人要有一種獨特的才能等方面,存有相通之處。若站在整個人類文化高度看,“境界說”探討的是帶有根本性的問題,是一種思維方式的進步,有著劃時代的意義。
  關鍵詞: 王國維    “境界說”    嚴羽    “興趣說”
  王國維的“境界說”自提出以來一直為文學理論批評家尤其是詩學研究者所重,“詞以境界為最上”的觀點更是被多數學者推崇,相關論述多不勝數,像葉嘉瑩、佛雛等著名學者多有論述。王國維在《人間詞話》第九則中說:“然滄浪所謂興趣,阮亭所謂神韻,猶不過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為探其本也。”[1](6)王國維的詩學體系既借鑒了西方叔本華等人的詩學理論,又對中國傳統詩論進行了重新考量,而“境界說”則主要是王氏將自己的觀點同古代傳統詩論進行比較之后提出的,帶有顯著的學術史意味,其所比較者一為王士禎的“神韻說”,一為嚴羽的“興趣說”。關于“境界說”與兩者的關系已有學者進行過探討[2](90),本文擬就“境界說”與“興趣說”的異同再予發覆,以求教于方家。
  一、“興趣說”的基本內涵
  嚴羽的《滄浪詩話》是對宋前詩歌理論的總結,其中一個重要特點是“以禪喻詩”,強調作詩與賦詩唯在“妙悟”。他在《詩話》的第一章《詩辨》中就明確提出“論詩如論禪”[3](7)“大抵禪道唯在妙悟,詩道亦在妙悟”的觀點[3](27),然后對此進行詳細闡述。試摘出《詩辨》篇中的兩段文字略加分析。
  “夫詩有別材,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然非多讀書,多窮理,則不能極其至。所謂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3](129)。這一段話是嚴氏詩學理念的基礎。“別材”,是說詩人對詩歌創作要有獨特的才能,它與讀書、學識無關,但這并不是說詩人就不需要有學問,而是說學問與寫詩沒有直接必然的聯系,并非有學問的人就能寫出詩來,葉嘉瑩先生將它理解為“詩人所特具的一種善感的材質”[4](268)。“別趣”則是指“詩歌中表現的一種感發的情趣”[4]268,這與窮理也是無關的,因為即便你窮盡人生的至理,進入形而上的層面思考,也未必能夠創作出好的詩歌作品。學界一般認為嚴羽在這里主要是針對宋詩中“以文字為詩”“以才學為詩”“以議論為詩”的不良傾向,特別是江西詩派側重于用典隸事,崇尚黃庭堅的“點鐵成金,脫胎換骨”之說。嚴羽清楚詩歌和讀書窮理沒有關系,詩是“不涉理路,不落言筌”的,也就是說,不要期望從一個形而上的層面把握詩歌,也不要期望從文字這種語言符號上把握詩歌,那么就只能依靠“妙悟”。
  接著嚴羽進一步討論“什么是詩”這個重要命題:“詩者,吟詠情性也。盛唐諸人惟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3](157)第一句指出詩是“吟詠情性”的,它表達的不是一種道理,也不是一種意識,而是一種“興趣”,這種興趣是由內心的興發感動產生的一種情趣。但這只是詩歌的出發點,詩歌的真正妙處是“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是“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它是一種渾融的狀態,不能用語言一層層地分析清楚,因此他只能做比喻,就像“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讀者能看到的詩歌有跡的一面只是一種幻象,能抓住跡象的都不是詩歌最妙的地方。所以詩歌的妙處總結為“言有盡而意無窮”,關鍵是在“無窮”上。這便是嚴羽“興趣說”所要表達的基本含義。
  二、“境界說”與“興趣說”的相通之處
  王國維對嚴羽的詩論基本是肯定的,那么他自己提出的“境界說”與嚴滄浪的“興趣說”到底有何共通之處呢?就上述《滄浪詩話》中的兩段詩論,不難從王國維先生的《人間詞話》當中找出與之表達意義相近的例子分析。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第六則中說:“境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1](4)嚴羽比較重視詩人的主觀方面,強調感受作用本身感發的活動,王國維則在主觀和客觀方面做了一定的區分,更加強調引發的感受在作品中的具體呈現,但是二人在詩歌的創作起點上強調興感是相通的,都強調要以人的內在情感作為創作的基礎。正如葉嘉瑩先生闡釋王國維的“境界”時所說:“境界之產生,全賴吾人感受之作用,境界之存在,全在吾人感受之所及,因此外在世界在未經過吾人感受之功能而予以再現時,并不得稱之為‘境界’。”[4](180)
  關于嚴羽所說的“詩有別材”這個問題,強調寫詩在于詩人要有一種獨特的才能,與讀書窮理無關,而王國維論詞首推李后主,這是他的獨創性之一,而他對李后主的評價也與嚴羽的“詩有別材”觀有著相通之處。《人間詞話》第十六則云:“詞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宮之中,長于婦人之手,是后主為人君所短處,亦即為詞人所長處。”[1](10)王國維認為李后主在詞方面取得成功,全在其“赤子之心”,也就是“童心”:一方面,因為不多閱世,少受外界影響,保留著絕純真的童心,為君不能稱職。另一方面,大膽地將其真情性寫入詞中,能表現為眼界大、感慨深,足以“擔荷人間罪惡之意”。在第十七則中,他又進行了補充,區別了主觀之詞人和客觀之詞人:“客觀之詩人,不可不多閱世。閱世愈深,則材料愈豐富,愈變化,《水滸傳》《紅樓夢》之作者是也。主觀之詩人,不必多閱世。閱世愈淺,則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1](10)在這里王國維并非是把詩人分為客觀和主觀,而是按照文學內容把藝術家分為客觀和主觀兩類。《水滸傳》《紅樓夢》是小說,即敘事文學,所以其作者稱為客觀之詩人;而李后主的詞是抒情詩,故曰主觀之詩人。他強調像詩歌這種抒情的文學,作者應當少閱世,因為多閱世,受外界影響,多偽飾,性情就失真,就不能自然流露。這顯然是受到叔本華唯心主義的美學觀點的影響,也有學者認為這本于叔本華的“天才論”。叔本華把人分為俗子和天才,天才就像單純的孩子,他的智力不受意志的束縛,而俗子的智力受到意志的束縛,要考慮一身一家的利害。從中我們可以看到王國維受西方美學影響的痕跡。   這里還需要補充的一點是,李后主在詞的創作上的絕妙,的確是像嚴羽所說的,和讀書窮理無關,和王國維所說的閱世不深,因而保有“赤子之心”有內在關系。但他在《人間詞話》中有“天下百兇成就一個好詞人”的說法,這句話同樣可以放到李后主身上,因為他一生的遭遇用葉嘉瑩先生的話來說:“李后主擔荷了人間所有的無常,所有的悲哀。”所以王國維才會說:“后主則儼然有釋迦、基督擔荷人間罪惡之意。”[1](10)這看似與王國維所說的“主觀之詩人,不必多閱世”自相矛盾,實則不然。李后主的國破家亡、淪為階下囚的經歷,與“閱世”不是同一個意思,王國維所說的“閱世”更多的是指人情世故,而這些不幸的遭遇并未能抹殺李后主的“赤子之心”,反倒為他提供了一種“憂患意識”。這種憂患意識是他詞的興感的起點,而這個起點很高,一下子就將小詞的內在拓深,境界擴大了,所以王國維評價說:“詞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1](9)易言之,王國維強調的不是李后主的經歷,而是他作為天才詩人所具有的一種獨特的善感的材質,經歷亡國之痛的人不止李煜一人,然寫出如此境界的詞卻只有李煜一人,這便是王國維要強調的一點,這一點與嚴羽強調的詩人主觀方面的獨特才能是相通的。
  三、“境界說”對“興趣說”的超越之處
  上面探討的“境界說”與“興趣說”的共通之處,只是站在詩詞理論批評層面而言的,但王國維的“境界說”實際上并不僅僅局限于文學領域。在《人間詞話》第九則中,王國維的本意是想要找到“境界說”在整個詩歌史中應該有的地位,于是較之以往的詩歌批評理論,王國維提出了“詞以境界為最上”的根本性觀點,并將自己的“境界說”與嚴羽的“興趣說”、王士禎的“神韻說”之間視為“本”與“末”的關系,這就涉及一個“探本之論”的問題。
  王國維所說的“本”是統稱文學的“本”,這不是文學內部的比較,而是將文學與文學之外的其他人類社會文化進行比較。文學藝術在人類社會中相較于其他人類創造性活動是一種獨特的存在,“境界說”之所以是最根本的,在于“興趣說”“神韻說”都是在詩歌內部層面進行討論,而王國維已經超出詩歌、超出文學的具體概念,將文學作為人類社會文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看,他說的“本”是“人本”,是牽涉整個人類社會文化的問題,屬于人文精神的思考。換句話說,“境界說”與“興趣說”“神韻說”不在同一個邏輯層面,王國維所要討論的人類社會文化的根本問題,是一個哲學任務,是其他兩者所不能企及的。
  人類社會總是不斷地向前發展,不同歷史時期的人們面對的問題是不同的,因此認識世界的思維方式也是不同的。在文學批評史上,不同時代都曾出現能夠代表那個時代的總結式的文學理論著作,其中就反映了那個時代人的獨特的思維方式。例如劉勰的《文心雕龍》就是對它所處時代以前的文學做出的理論總結,反映的是魏晉南北朝時期人們認識世界的思維方式。從杜甫到嚴羽,則是另一個時期,《滄浪詩話》便是這一時期人們用自己的思維方式總結出的一部詩學理論著作,所謂“興趣說”“星象說”“妙悟說”究其實質就是嚴羽所處時代的人們觀察世界、認識世界的一種視角。同樣的,到了王國維時代,人們面臨一些新的問題,《人間詞話》之所以成為經典在于它思考并碰觸到了這個時代面臨的一些問題,并創新了我們這個時代認識世界的一種思維方式,因而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從1908年發表直到今天,一百多年來人們仍然在運用《人間詞話》提供的思維方式思考問題,許多領域的學者在談到很多問題時依然使用“境界”一詞。
  參考文獻:
  [1]王國維,著.徐調孚,校注.人間詞話[M].北京:中華書局,2015.
  [2]曹小燕.論王國維《人間詞話》中的“境界說”[J].劍南文學:經典教苑,2017(07).
  [3]嚴羽,著.張建,校箋.滄浪詩話校箋[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4]葉嘉瑩.王國維及其文學批評[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
  [5]王國維,著.施議對,譯注.人間詞話譯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
  [6]姚柯夫,編.《人間詞話》及評論匯編[M].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3.
  項目:本文得到上海市高校高峰學科建設計劃項目“中國語言文學”(A-9103-16-065-006)資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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